連日來,焦作導游韓濱的事跡感動著越來越多的人:突遇車禍,韓濱在自己雙腿骨折、內臟多器官出血的情況下,仍堅持第一時間疏散游客,確保全車47名游客安全下車,而他自己卻因傷勢過重,撇下了父母、妻子和剛剛4歲的兒子,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47名北京游客聯名寫下感謝信:“最美導游,一路走好,為河南的最美導游點贊!”
韓濱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沒有忘記職責,令人動容。一個普通導游為何能在危難關頭如此鎮定和無畏?事故發生之后的第5天,中國旅游報記者趕赴河南焦作,實地走訪了韓濱的家人、同事、朋友,傾聽他們對韓濱事跡的真情講述,試圖用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探究韓濱平凡中的偉大。
危急關頭,他強撐著提示游客自救
“你們也是問韓濱的事情吧?”7月7日,正前往醫院復查的游客高華在電話里向中國旅游報記者講述了當天事情的經過,“我是被旁邊朋友的尖叫聲驚醒的,眼看著前面越來越黑,緊接著就是劇烈的撞擊,車廂里全是碎玻璃碴子和疑似汽油的液體,車頭凹陷,車門無法打開,前面的人往后跑,后面的人往前跑?!?
正在亂成一團的時候,游客聽到了韓濱的聲音:“拿錘子!砸玻璃!自救!趕緊自救!”聲音雖然不大,卻很有穿透力。高華說,如果不是韓濱提醒大家自救,后果真的不堪設想。
7月1日的事故最終造成韓濱傷勢過重不幸離世,司機和6名游客重傷。這個結果讓車上47名游客至今覺得無法相信。高華說:“當時韓導表現得特別冷靜,我們都覺得司機傷勢比他嚴重?!?
在離開大巴之后曾兩次回到車上取東西的游客洪霓的記憶里,韓濱一直都很冷靜沉著。當她第一次上車取腰包時,看到后排座位上有個腰包,就問了一句:“這有個綠色腰包是誰的?”韓濱說是他的,讓洪霓遞給他?!昂髞砦也胖?,我們的團費和證件都在那個包里,導游拿到后,一直緊緊地護在身邊。”
當洪霓第二次上車取物品時,大巴已經開始冒煙,“我問司機和導游怎么樣,韓濱當時沒有回話,但是他用眼神示意我快走。”在接受采訪過程中,洪霓聲音哽咽,“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肯定是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我們真的沒想到韓濱年紀輕輕卻那么鎮定,那么重的傷,沒慌也沒大叫。出事以后,韓濱一直在用電話跟旅行社溝通報警,后來趁著還清醒,便將手機委托給了全陪導游錢仲林保管。”
據第一時間趕到事故現場的陜縣公安交警大隊事故中隊中隊長潘常青回憶,他們到的時候,韓濱已經昏迷了,消防隊救援人員一邊救援一邊叫他,“小韓、小韓,你不敢睡著”,還專門找人陪他說話。當時,從變形的座位中被救出的韓濱雙腿骨折,左腿有處20-30厘米的傷口。因為內臟多器官出血,在送往醫院搶救途中,救護人員未能喚醒韓濱。
韓濱走了,再過兩個月,是他34歲生日。
日常帶團,他陽光般的笑容溫暖著每個客人
“這孩子特愛笑,初次見我們時,還沒說話,就先笑,特別親切,很陽光?!痹诘弥n濱不在了的時候,高華一直不敢相信,“這幾天晚上只要一閉眼,他的笑容就浮現在我眼前?!?
洪霓也喜歡這個導游,他說這個小伙子和別的導游不一樣,“我們車上一共47個人,一上車他就把我們編成了7個‘家庭’,方便行程中隨時清點人數。”
“我們都很喜歡這個愛笑的小伙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忍住劇痛大聲呼喊大家自救,并向旅行社及時匯報?!?月7日,記者在旅行社的辦公室看到了47名游客聯名寫下并加蓋手印的感謝信。
韓濱的笑容,是很多游客的共同記憶。今年4月20日,63歲的山西游客楊永新和愛人在青龍峽游玩時,愛人不慎扭傷了腳。韓濱一路都攙扶著他愛人,到了很陡的臺階處就背著??粗怪樽訌奈⑴值捻n濱額頭上滑落,楊永新既心疼又無奈,晚上回到酒店,韓濱還特意打了開水,叮囑他們按時吃藥。臨別時,楊永新問韓濱單位的電話說要答謝和表揚他,“小韓一臉樸實的笑容,說不用了叔叔,遇見(這事)哪個導游都會這么做的,應該的?!?
類似的事情不少。徐州游客劉哲在云臺山紅石峽谷底游玩時,突然身體不適,頭暈惡心,不能行走。韓濱一路將他攙扶出紅石峽,請專人送他去了醫院,晚上安排完其他游客后又趕到診所。劉哲說,“焦作的導游比山水更美?!?
在上海游客梁先生心里,韓濱是最棒的。去年4月,35名上海游客游覽云臺山,韓濱一路攙扶著一位年長的老人,一邊講解,一邊不厭其煩地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說實話,我們走過了大江南北,認識了很多導游,韓濱是最棒的!”梁先生在給韓濱的感謝信里特地留下了電話號碼,并邀請韓濱有機會去上海玩,“我給你做導游?!?
“不笑不說話”“最難忘韓濱的笑”是記者走訪中聽到最多的話。7月7日晚上,在焦作東方紅國際廣場上,導游同行們自發為韓濱辦一場祈?;顒?,聚集了數百人。在燭光和鮮花的環繞中,韓濱年輕的笑容永遠留在照片上。一位在廣場散步的大爺很是激動,“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了這孩子,可惜了。他是個好導游,是我們焦作的英雄。”
貼錢貼人情,他太喜歡當導游了
“干導游的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家庭條件普遍不太好。這個行業門檻不高,掙的是辛苦錢?!苯鹄葘в尉W翟德良說。
即使是這樣,韓濱還經常倒貼錢。一次旅游團發車半個小時以后,有游客發現自己錢包丟在酒店,韓濱跟酒店確認后,自己打車回去替游客取回。貼錢又貼人情的事情,韓濱也沒少干。有一年夏天,旅游大巴的空調壞了,由于司機是外地的,人生地不熟,韓濱幫著聯系修車。故障車所在的景區離修車的地方有2個多小時的車程,韓濱聯系了自己的朋友開車將修車師傅接到景區,修好后又送回去。
他的職業生涯很簡單,幾行字就能說完。2005年7月,韓濱從許昌職業技術學院畢業后,便考取了《國家導游員資格證》,同年正式上崗,在焦作市新聞旅行社帶團3年,2008年到焦作市友誼旅行社就職,一直工作至生命的終點。在韓濱的朋友圈里,與工作相關的微信幾乎都是“加油”“失眠了”“又失眠了”等內容。
“我不希望兒子以后再從事這個行業,但是如果他選擇導游職業,我還是會支持他?!彪m然韓濱的妻子張麗這么告訴記者,但是她也曾經試圖讓韓濱轉行,同樣勸過韓濱轉行的還有曾經“并肩戰斗”過的朋友。
“他真的是太喜歡當導游了,一干就是10年,他善待每位客人,大家都比較配合他的工作,非常喜歡他,組團社都指名道姓要找他。”雖然張麗認為韓濱的工作很辛苦,但是每每提起他的堅持,還是很自豪。
韓濱供職的焦作市友誼旅行社總經理張國興說:“當年和他一起做導游的,現在基本上轉行了,只有他還在堅持。他總說,我喜歡在前面拿著話筒講話,喜歡游客專注地看著我,喜歡把焦作、河南傳播出去。”
“我們都勸他年齡大了別干了,他說挺喜歡這個職業的,跟客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很開心。韓濱帶的團就是不一樣,他的意見單從來沒出現過投訴?!睆垏d說。
不僅沒有投訴,厚厚一沓意見單上都是對韓濱的表揚:“感謝韓導一路的細心照顧、細致講解,下次再到河南,一定找韓導!”“導游知識淵博,實實在在為游客,處處為我們著想?!薄柏熑胃袕?,服務周到,講解很風趣,我們很開心?!薄胺浅8兄x韓導對我們全團人員的耐心講解和熱情服務,韓導太辛苦了,讓我們對河南人有了全新的認識。河南焦作山水美,人更美。真中!”
張國興說,韓濱對工作從來不挑肥揀瘦,不管公司給他安排什么線路,他都認真負責地完成。對于導游新兵,韓濱也頗有耐心,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平生所學、所悟以及帶團技巧傳授給他們,是新入行導游心中的楷模和“老大哥”。友誼旅行社的劉丹稱韓濱為“師父”,“生活中他很溫和,工作時特別認真,如果我們犯錯誤,絕對是最嚴厲的,沒有絲毫馬虎?!?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韓濱留下的都是工作的印跡。在這次帶團的8個導游建的微信群里,韓濱一直在和其他7輛旅游大巴上的導游溝通路況。大約在13時58分,韓濱留下了最后的語音信息:“走得動走得動,看起來多多少少能往前走一點兒?!钡弥n濱出事后,另外7名導游的心情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導游薛洋說,感覺“丟了一個”,然后這個魁梧的大男人紅了眼眶。
“2015中國好導游”喬歡是7個人里情緒最激動的一位。事發當天中午,他們還聚在一起聊之后的行程,“誰能想到這是我們最后一次相聚,誰能想到我們緣分就此而終!”微信里,喬歡和韓濱的最后一段對話是“我離你只有十幾公里吧?!薄笆堑模皇呛苓h,你慢慢跑,我們等你?!边@一等,就是陰陽相隔。
拼命愛家人,他總覺得虧欠他們
張麗告訴記者,韓濱6月29日剛剛下團,本來旅行社安排他歇兩天再接團的,可他為了讓家人生活得更好,一天都不愿意歇。韓濱母親的腳骨折了,怕花錢總不肯去看。6月30日,他起了個大早。好不容易哄勸著母親看完了病,韓濱又跑去給父親買了個新手機,并細心地幫老人存上了常用的號碼才離開了家。誰曾想,這一別,竟是永別。
“現在一想起來,滿腦子都是韓濱推推眼鏡、樂呵呵的憨樣兒。”小芳以前也在旅行社工作,認識韓濱是因為工作關系,“當時有個導游臨時有事把我急壞了,后來通過朋友找韓濱幫忙,他二話沒說就替我接了那個團?!?/span>
小芳的愛人大鵬也是韓濱的朋友,他們的孩子這幾天看到電視里有關韓濱的新聞,就一直纏著問“韓濱伯伯怎么了”。說到這,小芳眼圈一紅,“有次韓濱打電話問我‘鱸魚咋蒸?。堪澈嚎上矚g吃了,一次能吃大半條。’以后韓濱不在了,別的事情朋友們都可以幫忙,可是他最愛的孩兒怎么辦,別人的孩兒都有爸爸媽媽疼?!?/span>
韓濱的家在一棟老式樓房里,窄小的客廳里只能擺下一張桌子。聽到聲音,臥室里剛剛平復的母親又是一陣哭泣。陪同我們前去的張國興告訴記者:“當天都哭暈過去好幾次,可當別人捐款時,老人說應該給更需要的人。”
面對記者,張麗牢牢握著韓濱生前用過的手機,屏幕在事故現場碎了,她瘦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裂痕上劃來劃去。回憶韓濱,對她來說是殘酷的,長久的沉默之后,便是大顆大顆的眼淚斷線似地滴落。她說韓濱走了以后才發現自己什么事情都不會做,包括交電話費、水電費、煤氣費……
在韓濱不再更新的朋友圈里,工作與家庭的內容基本上一樣多。5月7日,韓濱發了條關于母親節的微信:“你養我小,我養你老,世上最美好的事莫過于此。我已經長大,你還未老,我有能力報答,只希望你健康;對不起,從未讓你們驕傲,你們卻待我如寶!——致媽媽,母親節快樂!”同一天,他還發了一條微信:“今天是老婆生日,也不能陪她,做旅游的人虧欠家人啊,祝老婆生日快樂?。。?!”
張國興告訴記者,地接導游一年到頭基本上都是在固定的地方轉悠,前幾年韓濱被公司評為優秀員工,他們一起去鼓浪嶼旅行,“回到酒店,我一看他買這么貴的咖啡給媳婦,我當時還揶揄他,‘你可真是舍得’。因為他工資沒有我高,但是買的那些禮物我都舍不得買,他還給他兒子買了牛軋糖,回酒店后也不去吃飯,在床上一樣一樣擺好,給媳婦視頻展示?!?/span>
現在,張麗還沒有告訴4歲的兒子,爸爸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感覺他可能已經知道了,7月1日那天他和爺爺奶奶一起去的三門峽,在酒店里,看我們哭得那么痛,他應該有所察覺?!?/span>
7月11日,河南省旅游局發出通知,追授韓濱為河南省“最美導游”榮譽稱號,同時在全省旅游系統開展向韓濱同志學習的活動。通知稱,韓濱同志的壯舉不僅是導游員群體的光輝典范,也體現出新時期旅游從業人員的優秀品質。
國家旅游局監管司相關負責人表示,韓濱是80多萬導游群體中的先進代表,他恪盡職守、舍身忘我,將導游的職責履行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的精神,是全行業學習的榜樣?!拔蚁嘈牛@種英勇事跡是平日養成的,也相信我們還有很多像韓濱這樣的導游,希望全社會能夠更多地理解、信任和支持導游的工作,也希望旅行社等用人單位積極保障導游的人身安全,讓導游體面地工作。”
7月5日,焦作市導游服務中心舉辦了“為導游韓濱獻愛心募捐儀式”,短短幾個小時,從四面八方冒著酷暑趕來的旅游界同仁,將不大的會議室和樓道圍得水泄不通,愛心捐款近20萬元。其他渠道的捐款也源源不斷地寄來,有在外地帶團的導游、其他省市的導游和司機,甚至有來自迪拜、東南亞等地的領隊和導游,還有韓濱曾經帶過的游客。
同程旅游日前宣布將每年向韓濱之子提供生活、教育資助,直至其大學畢業,合計50萬元。同時,同程旅游還將設立總額為500萬元的全國導游領隊救助基金,用于救助因公傷亡或身處困境的導游領隊人員及其家屬。
7月9日,張國興承諾“只要友誼旅行社經營一天,將永遠有韓濱妻子的工作崗位,確保英雄家屬生活無憂。”韓濱的朋友們都表示,“逢年過節,一定去家里看看老人孩子?!?/span>
焦作市旅游局副局長張廣玉說,“導游生存的現狀并不樂觀,但他們因為熱愛,仍在堅持,他們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
韓濱曾在朋友圈里說,“您以后出行的時候如果覺得我們做得還可以,請給您身邊的導游一個微笑一個擁抱,如果導游做得不好也請您不要著急,給他點時間,我為自己的行業而驕傲?!彼呐笥讶τ肋h定格在了2016年7月1日。